当矛盾“上网”之后

当矛盾“上网”之后

赵兰妹

“老师，XX班的小A和我们班的小Z吵起来了！”

课间，班长气喘吁吁地跑进办公室，告诉我另一个班级小A发的QQ动态，里面用字母缩写代替了小Z的名字，言辞激烈，还带几个脏字。然后两拨人就吵起来了。

我心里一紧：学生之间的矛盾，这是延伸到网上了，又扩大化升级化了。

正好XX班的班主任也来找了我，他就和我一起处理了这个情况：

我们花了一下午时间，分别找几个孩子谈话，慢慢理清了来龙去脉——

原来，小Z、小A、小B、小C四个人，分班前是同一个班级的。

那时候小Z文科成绩好，可能因为成绩好，她说话有时候带着点傲气。有次小A背课文卡壳，小Z随口说：“这篇文章你怎么还不会背？我小学就会背了。”小B作文写得一般，小Z看完说：“这个结尾太普通了，要是我写肯定不会这么写。”类似的话她经常会说。

这些话，在小Z看来可能就是实话实说，有些同学听过之后没放在心上，但小A三人听在耳朵里，句句刺耳。三个女孩本来就是好朋友，私底下没少抱怨小Z。有时候实在听不下去，也会当面怼回去：“就你厉害行了吧？”“能不能别老显摆啊？”一来二去，几个人之间就有了过节。

分班之后，小Z分到我的班级，另外3个人正好分到了同一个班级。本来分开也就没事了，但高中生分班初始串班玩是常事，碰面多了，旧事又被翻出来。口角升级成争吵，争吵演变成互相指责。小Z觉得自己被针对了，小A三人觉得小Z活该——谁让她当初说话那么讨厌？

这时候，隔壁班的小L加入了进来。

小L和小Z关系好，听说小Z被“围攻”，义愤填膺地站出来帮她说话。她跑去质问小A，又和小B在走廊吵了一架。原本几个人的矛盾，变成了两个阵营的对立。

真正让事态升级的，是小A那条QQ动态。

那天晚上小A越想越气，发了条动态表达了“某些人真是够了，以前在班里就嘚瑟个没完……Z某人你心里没点数吗？”类似这样的话，配图是个表情包，写着“恶心”俩字。

动态一发，底下有人点赞，有人问“Z是谁”，有人说“确实讨厌”，也有人说“我知道，不就是那XXX吗，天天嘚瑟”……小L就截图发给小Z，小Z气得不行，第二天越想越气，都气哭了，直接冲到小A班上要说法。

我们两个班的班主任几乎同时接到报告。我和小A的班主任理清事情来龙去脉后，对视了一眼：这事得一起处理。

当天下午第三节课，我们把五个孩子同时叫到了会议室。

长条桌两边，她们分坐成两个阵营，气氛很僵。小Z红着眼圈，小A抱着手臂，小B小C一脸不服，小L低着头玩手指。

“谁先说？”我问。

沉默。

“都不说？那我先问。”我看向小A，“那条动态是你发的？”

“是。”小A声音硬邦邦的，“但我没提全名，只写了首字母。”

“没提全名就不算骂人了？”小A班主任接过话，“发到网上，大家都是同学，认识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谁，这和指名道姓有什么区别？”

小A不吭声了。

我又看向小Z：“你在原来班级的时候，有没有说过一些让别人不舒服的话？比如‘这篇文章我小学就会背了’这种？”

小Z愣了愣，嘴唇动了动，轻轻地说了句“说过”。

我放缓语气，“行，今天坐这儿不是要判谁对谁错，是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
接下来，我们两个班主任配合着一步步梳理。

先理清“校园霸凌”的概念。我问他们：“你们觉得什么算霸凌？”小A说：“一群人欺负一个人。”小B说：“故意的，长期的。”我点点头：“对，霸凌是有组织有预谋地针对弱势学生的欺压，是权力不平等的压迫。你们几方，不平等吗？谁是被欺压的弱势方？”几个人互相看看，不说话了。“所以你们之间的矛盾，属于同学间的摩擦和口角，别随便给对方扣霸凌的帽子，这个帽子太重，谁都戴不起。”

然后给双方行为定性。我对小Z说：“你以前说话不注意方式，成绩好是好事，但炫耀的语气会伤害别人。这不算霸凌，但确实缺乏对同学的尊重。这一点你需要反思，也需要向这三位同学道歉。”小Z低着头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我又对小A三人说：“你们当时反击她，是正常的情绪反应，可以理解。但是——”我停顿一下，看向小A，“把矛盾发到网上，用谩骂的方式泄愤，这就把两个人的事变成了很多人的事，扩大了影响，也升级了矛盾。希望你能删除动态，这一点你需要向小Z道歉。”

最后看向小L。她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。我说：“小L，你觉得自己是在帮朋友，对吗？”她点头。“你有正义感，这很好。但如果不是你来回传话、火上浇油，这件事会不会早就平息了？”她抬起头，眼神有点茫然。“真正的朋友，不是在矛盾发生时帮着吵架，而是想办法让双方冷静下来，或者及时告诉老师。你觉得你做到了吗？”

她沉默了很久，最后摇了摇头。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分钟。

然后小A先开口：“我……我回家后就把动态删了。对不起。”

小Z眼圈又红了，但这次情绪不一样。她吸了吸鼻子，转向小A三人：“我以前说话是挺讨厌的，对不起，我不知道会让你们那么难受。”

小B和小C对视一眼，表情也软下来：“我们也有不对的地方，不该一直揪着过去不放。”

小L最后一个开口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我以后不乱传话了。”

我看着他们，心里石头落了地。

最后他们每人拿了张纸，把事情经过和自己的反思都写了下来。小Z、小A、小B和小C四个人趴在桌上写，笔尖沙沙响。小L是另一个班级的，我们不便让她写事情经过，但是她和我说“老师，我以后会争取做得更恰当。”我拍拍她的肩膀：“你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，以后遇到类似的事知道怎么处理了，这就不是错，是成长。”

她点点头回到了自己班的教室了。

收上来的纸条里，小Z写“我以前以为成绩好就够了，今天才知道怎么说话也很重要。”小A写的是“以后生气的时候，不发动态，先找老师。”

我和对方班主任把各自学生的纸条折好放进口袋。

校园矛盾一旦上网，性质就变了。教会孩子如何处理冲突，比评判谁对谁错更重要。

后来我想，这件事最让我警醒的不是孩子们吵得多凶，而是他们太习惯把矛盾搬到网上了——发动态、截图、传话、站队……网络给了他们发泄的渠道，却没有教他们如何收场。

而我们老师要做的，就是帮他们从网络回到现实，从情绪回到理性，从互相指责回到互相理解。

这个过程需要耐心，需要方法，更需要一颗不偏不倚的心。

庆幸的是，这几个孩子都愿意迈出那一步。